使用政策
字节跳动没有一份全球统一的 “Usage Policy”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按辖区、按产品线拆分的多份用户协议 + 内容规范 + API 合规条款—— 这本身就是公司政策架构的第一个关键事实。
一、政策文档矩阵
Section titled “一、政策文档矩阵”字节跳动的”使用政策”在不同产品 / 不同辖区体现为形态不同的文档：
| 辖区 | 产品 | 文档名（公开可查） | 法律性质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中国 | 豆包 APP / 网页版 | 《豆包用户协议》《豆包内容规范》《个人信息保护政策》 | 民事合同 + 合规声明 |
| 中国 | 扣子 Coze | 《扣子用户协议》《开发者行为准则》 | 民事合同 |
| 中国 | 火山方舟 API | 《火山方舟大模型服务协议》《内容安全合规附录》 | B2B 协议，附算法备案义务转嫁条款 |
| 海外 | TikTok | TikTok Community Guidelines + Terms of Service | 平台规则 + 合同 |
| 海外 | CapCut / Lemon8 | CapCut Community Guidelines + Terms | 平台规则 + 合同 |
| 海外 | Cici（Doubao 海外版） | Cici Terms of Service（按市场分版本） | 合同 |
对比 Anthropic 单一的 Consumer Usage Policy + Commercial Terms 两层结构（详见 Anthropic / usage-policy）， 字节的分层更复杂：同一家公司同时承担消费者平台、开发者平台、云服务提供商、全球社媒平台四重角色， 每一层面对不同的监管和市场。
二、中国侧：豆包 / 火山方舟的”代政府审核”性质
Section titled “二、中国侧：豆包 / 火山方舟的”代政府审核”性质”豆包 APP 与扣子的内容规范
Section titled “豆包 APP 与扣子的内容规范”《豆包用户协议》与《豆包内容规范》在明文禁止内容上与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 （下称《生成式 AI 暂行办法》）第 4 条、第 7 条高度同构。禁止类别包括：
- 反对宪法所确定的基本原则、危害国家安全、泄露国家秘密、颠覆国家政权、破坏国家统一的内容
- 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、宣扬恐怖主义 / 极端主义、煽动民族仇恨 / 民族歧视的内容
- 破坏国家宗教政策、宣扬邪教和封建迷信的内容
- 散布谣言、扰乱经济和社会秩序的内容
- 散布淫秽、色情、赌博、暴力、凶杀、恐怖或者教唆犯罪的内容
- 侮辱或者诽谤他人、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内容
- 涉及未成年人的色情、暴力、诱导性内容（《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》第 51 条对接）
- 深度伪造、换脸、拟声中未按《标识办法》/《深度合成规定》标注的内容
关键观察：上述禁止条款并非字节的企业价值判断，而是 CAC 算法备案的前置要求。 备案材料中必须提交”违法违规内容防御机制说明”与”关键词 / 语义黑名单样本”， 未通过将不予备案。——这就是张凌寒所谓”平台治理的国家化”：平台规则的生产者不再是平台本身， 而是监管机构。
火山方舟 API：合规义务的”企业客户转嫁”
Section titled “火山方舟 API：合规义务的”企业客户转嫁””火山方舟作为云服务提供商（B2B），采用经典的 “Acceptable Use Policy 下沉”结构：
- 火山方舟侧的义务：模型本身已通过《生成式 AI 暂行办法》备案，承担”技术提供者”义务
- API 调用方的义务：企业客户作为”服务提供者”，在自己的应用场景中需独立承担：
- 本应用的算法备案（如属于”具有舆论属性或社会动员能力”的服务）
- 本应用的《标识办法》合规（对 AI 生成内容的显式标识）
- 本应用的用户投诉处理通道
- 针对本应用用户的内容审核与日志保留（一般要求 6 个月以上）
- 双方共同义务：发生事故时，按《生成式 AI 暂行办法》第 9 条承担连带配合监管的义务
这一”连带 + 转嫁”结构，与 OpenAI 的 API Usage Policies、Anthropic Commercial Terms 的结构类似， 但中国版的关键差异是：合规转嫁建立在”备案清单已明确绑定”的基础上—— 当监管机构查询一款 AI 应用的上游模型时，从备案信息可以直接穿透到火山方舟 / 豆包大模型。
三、海外侧：TikTok / CapCut 的 EU DSA 合规镜像
Section titled “三、海外侧：TikTok / CapCut 的 EU DSA 合规镜像”TikTok Community Guidelines
Section titled “TikTok Community Guidelines”TikTok 自 2019 年建立 Community Guidelines 起，每年会做 2–3 次修订。与中国侧”禁止性清单向国家规范靠拢”不同， TikTok 的海外规则高度镜像 Meta / YouTube 的内容治理语言：
- Hate speech / Harassment / Bullying
- Violent and Graphic Content
- Sexual Exploitation and Gender-based Violence
- Integrity and Authenticity（含 Synthetic and Manipulated Media 与 AI-Generated Content 的专章， 2023-09 起按欧盟 DSA 要求显式引入）
- Youth Safety and Well-being
欧盟《数字服务法》（DSA）2024-02-17 对 VLOP 全面适用后，TikTok 作为 VLOP 需依据 DSA 第 14 条 （明确可及的条款）、第 17 条（理由说明 / Statement of Reasons）与 第 24 条（透明度报告） 重构其规则披露。2024-04，欧委会就 TikTok Lite（奖励视频观看时长）启动 DSA 第 66 条正式程序， TikTok 48 小时内自愿下线 TikTok Lite 欧盟版——这是 DSA 生效后第一起由 VLOP 主动让步结案的案例。
CapCut 的 AI 生成内容条款
Section titled “CapCut 的 AI 生成内容条款”CapCut 作为字节系全球装机量最大的创作工具（公开估算 MAU 处于数亿量级），在 2024-2025 版本里 新增了 AI-generated effect / avatar / voice clone 条款，要求：
- 用户在使用”AI 特效”/“AI 换脸”时同意内容打水印
- 禁止用于政治人物、未成年人、他人肖像未授权的换脸
- CapCut 保留在后端强制嵌入 C2PA 内容凭证的权利（2025-10 起在欧盟市场默认开启）
这一分叉很值得关注：同一家公司在中国侧按 GB 45438-2025 标识内容、在欧盟按 C2PA 标识内容、 在美国按各州法（如 CA AB 2655 选举 deepfake 法）处理—— 三套并行的技术标识体系，是字节全球合规工程化程度最高的场景之一。
四、跨辖区对比：禁止类别的真实差异
Section titled “四、跨辖区对比：禁止类别的真实差异”| 豆包 / 火山方舟（中国） | TikTok（欧盟） | TikTok（美国） | Claude AUP（参考）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涉政内容 | 明确禁止（宪法原则、国家安全等 8 类） | 有限（仅”选举诚信”类） | 最低限度（第一修正案约束） | 有限（“实质性政治操纵”） |
| 未成年人 | 强（对接《未保条例》） | 强（DSA Art 28） | 强（COPPA + KOSA 动向） | 强（CSAM + 身心损害泛化） |
| 武器 / 化生放核 | 较弱（未单列） | 较弱 | 较弱 | 最强（明确 CBRN） |
| AI 换脸 / 拟声 | 明确禁止未标注（强制国标 GB 45438） | 需按 DSA + C2PA 标识 | 州法拼凑 | 禁止未经同意的冒充 |
| 武装冲突 / 恐怖主义 | 明确禁止 | 明确禁止 | 明确禁止 | 明确禁止 |
Schaefer & Sheehan 观察：中国 AUP 承担了西方 AUP 不承担的职能—— 它实际上是国家内容审核标准的企业分发版。相较之下，Anthropic / OpenAI AUP 的核心在”前沿风险 + 公司价值观”， 而豆包 AUP 的核心在”备案通过 + 专项执法响应”。
五、2025–2026 关键更新
Section titled “五、2025–2026 关键更新”- 2025-09-01：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+ GB 45438-2025 同日施行。 豆包、Seed-Seedance（视频）、Seed-ASR（语音）全线适配显式 + 隐式双层标识要求
- 2026-04-10：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发布，2026-07-15 施行。 豆包”虚拟朋友 / AI 人设”功能须重新备案，用户协议预计同步更新 （预览版条款已要求”未成年人夜间 22:00–次日 6:00 禁用拟人化聊天”、“情感成瘾识别机制”等）
- 2026-Q1：PAFACA（《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法》）在美执行压力持续， TikTok 美国资产出售谈判尚未收盘；Community Guidelines 美国版本与全球版本的条款开始出现事实差异
六、学术批评
Section titled “六、学术批评”中国学界视角
Section titled “中国学界视角”- 张凌寒（中国政法大学）：在《平台法治》一书中提出，中国 AI 平台的用户协议正在经历 “由合同向公法义务”的转化——用户协议不再只是 B2C 合同，而是承担了行政法上的内容审核义务。 豆包用户协议即是典型
- 戴昕（北京大学）：批评算法备案导致用户协议”趋同化”—— 各家大模型的禁止类别高度一致，用户选择权实质上被压缩
- 薛澜（清华大学）：将这种平台规则与国家规则的耦合称为**“敏捷协同治理”的必然产物—— 部门规章快速迭代、企业规则随之同步，但代价是稳定性与可预期性不足**
国际学界视角
Section titled “国际学界视角”- Matt Sheehan（Carnegie）：“Algorithm regulation as content regulation”—— 中国的算法治理在实质上是内容治理的延伸。豆包 AUP 是最清晰的例证
- Kendra Schaefer（Trivium China）：中国企业 AUP 的”可披露性”低—— 很多具体审核边界在 AUP 中不明示，而在备案材料 + 企业内部审核手册中
- Rebecca Arcesati（MERICS）：TikTok 在欧盟的合规实践反向影响了公司总部的治理结构—— 欧盟 DSA 的”Statement of Reasons”机制要求对每一条下架 / 降权决定给出结构化理由， 这一能力最终也会被豆包国内版复用
- Jeffrey Ding（GWU）：字节的双轨 AUP 结构是”differential transparency”的教科书案例—— 面对不同监管方提供不同的可见性，而非统一的最高透明度
七、实务洞察：字节”合规三层”如何落地 AUP
Section titled “七、实务洞察：字节”合规三层”如何落地 AUP”基于公开访谈、员工披露与行业惯例，字节实际执行 AUP 的内部架构：
- 党委 + 法务总部（合规顶层）：决定 AUP 的总体红线—— 特别是涉政、涉军、涉重大舆情类别的原则级条款。重大修订（如 2023-08 首批备案前的大改版） 由党委审议
- 算法备案团队（产品合规层）：逐产品生成 CAC 备案材料，其中”用户协议 + 内容规范” 作为标准附件。新产品上线前的备案周期通常 4–8 周
- Trust & Safety（运行层）：数千人规模的内容审核团队，按 AUP 执行具体案例判定。 国内团队主要在天津 / 成都 / 济南；海外主要在都柏林 / 洛杉矶 / 新加坡
与 OpenAI / Anthropic 的”少量政策制定人员 + 模型端执行”相比，字节是制度密集 + 人力密集的路线。 这也解释了为何字节在海外从未出现 “delete forever prompt” / “system prompt 泄露”级别的 AUP 争议—— 前端已被多层人工过滤预处理。
八、相关索引
Section titled “八、相关索引”- 顶层规则：《生成式 AI 暂行办法》 · 《深度合成规定》 · 《算法推荐规定》 · 《标识办法》+ GB 45438-2025 · 《拟人化互动服务办法》
- 同类对比：Anthropic / usage-policy · OpenAI / usage-policy
- 欧盟层：DSA VLOP 条款体系（第 14 / 17 / 24 / 34 条）